講到「打拳頭，賣膏藥」，廖五常是「頂港有名聲，下港有出名」，一等一的台灣拳頭師。但是，廖五常？這個人大概已經做「仙」了吧？
「烏白講！」一位白髮、白眉、白鬚的矮個老人現出身來，亮出身分證，民國前一年出生，今年八十三歲。接著，他用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道，當年被戶政人員弄錯，少算了十二歲，「我九十五歲了！」
走到華西街，拐進一條窄巷，「廖五常」的小塊招牌，被隔壁一家「茶店仔」的大紅招牌給比了下去。只見廖五常走出門來，一派武學大師的身段，卻不時要讓路給來來去去的「趁食查某」。
這位「隱居」在陋巷的「武林高手」，現在已老得不再練拳了，但是他還是坐鎮華西街。每天，受傷的人來找這個「老先」拿藥，被客人欺侮的姊妹來找這個「阿伯仔」排解，臨檢路過的警察來找這個「歐吉桑」討根香菸。他自稱是「老骨董」，但是華西街很多人都叫他「廖董」。
十歲走江湖 契父十一位
廖五常的故事，要從「古早古早」說起。廖家祖籍"福建詔安"，第十三代才唐山過台灣，在豐原定居。廖五常的祖父是武舉人，父親是武秀才，習武可說是家學淵源。廖五常的父親娶了四個老婆，他是第四個老婆生的，有三個兄弟和四個姊妹。
日據時代，廖家經營「鐵打損傷」的藥鋪。小時候，廖五常在公學校念書，也跟隨兄長學習「太祖拳」。「太袓拳」是南拳的一支，相傳是宋太祖趙匡胤所創，拳路以攻為主，講求快速、黏勁、彈力。
十幾歲時，廖五常就開始「走江湖」。他先在台中拜外號「何太霸」的何金蓮為師，扎下了深厚的武學基礎，也學會了江湖規矩。此後，他還到各地找人討教功夫，交到了朋友，也磨練了所學。
廖五常都是和對方約定，比武不論輸贏，總是一場結交。遇到長輩，他如果輸了，還會要求認對方作「契父」，然後再請「契父」傳授幾招。多年下來，他認了十一位「契父」，精通了拳術，也學會了醫理。
廖五常也有很多日本朋友。台灣光復時他基於道義，曾出面保護一些日本人。後來他還到日本作拳術表演，並且在武館授徒。現在，他還保存著「全日本武道連盟總本部」頒發的「空手道八段」證書。
為情治單位 立汗馬功勞
廖五常學武，還有一段學以致用的經歷。光復以後，他曾為情治單位工作，在新竹和桃園一帶，專門逮捕重量級的犯人，高手出招，手到擒來。但是，他雖然立下了汗馬功勞，卻也得罪了黑道分子，不時要應付找上門來的惡鬥。
幾十年來，從英姿少年打成銀髮老人，也在台中、台南、新竹、桃園、宜蘭、台北、基隆等地打出名聲，「廖五常」的金字招牌曾經鮮明的掛在大街上。不過，隨著時代的變遷，這塊招牌逐漸褪色，只在華西街的小巷裡留下痕跡。
但是，廖五常的故事可還沒說完，因為他做老人實在做得太久了！近年來，這個老人不再生龍活虎，卻還是老神在在。幾年前，他心臟病突發，住院治療，一般人心跳每分鐘三十五次時就很危險了，他的心跳每分鐘卻只有二十一次。他在醫院昏迷了十三天，竟然還是給他醒了過來。
現在，他的頭髮、鬍鬚白得發黃，戴著老花眼鏡，嘴巴只剩上顎的四顆焦牙和下顎的一排假牙，講話有點「漏風」。但是，他還是正宗的廖五常，只是年紀大得不像話，變成華西街一個閒不下來的「老頑童」。
說要訪問，他可以談上半天，一直要展示他蒐集一屋子的木雕石刻，「這個模仔是我自己做的！」說要拍照，他也可以馬上脫下外衣，打個幾招：「這叫做猴拳！」
他 過著閒雲野鶴的日子，想吃就吃，想睡就睡，沒事就四處去「（日辶）迌」。抽菸？過去是抽香蕉、新樂園的，現在心臟雖然不好，菸卻是不能戒的，「改抽長壽的 薄菸就好了！」檳榔？這個不能吃太多，「一天二十個就夠了！」至於喝酒，他在二十三歲時，有一次看到朋友酒醉鬧事，從此痛下決心，「早就戒掉了！」
他的人緣好得不得了，在華西街的攤子或店裡吃東西，十次有七次會有人搶著幫他付錢。他搶不過人家，現在每次去吃東西，「錢先給人再講！」
比食量耐寒 論武德醫德
他還是很好強。年輕時，他和人家比食量，一次吃下十碗米粉、十個肉圓、十塊魯肉、十顆魯蛋。人家認輸了，他還去買了三斤香蕉，再吞下肚。年老後，他還跟人家比耐寒，冬天時穿著短褲，在冷水裡先浸半小時，再起來站著吹風半小時。現在還行不行？他說：「你要不要來比一下！」
但是，他也不忘談論「醫德」。多年來，他一直守著父親的訓示，替人看病治傷，只求有效，碰上窮人、「無收錢嘛無要緊！」
他也會談論「武德」，學武的最上乘就是不結冤家、不亂打架，大事化小，小事化無，「會記恨的人就不要學武！」
廖五常收了二十幾個徒弟，他的次子廖大濱也早已接下了他的衣。還要再活多久？他總是說，「活愈久，愈歹命！」但是，你千萬不要被他騙了，他做華西街的「董事長」可樂得很！
不久前，一個兒子打了老子，老子氣得要去告兒子，找上廖五常「參詳」。廖五常先把官司壓下，再去明查暗訪，才知原來這個老子也有不是，賺的錢都拿去「開查某」。你看，他這個「公親」可真是公正！
下次，你去逛華西街，萬一錢包掉了或是被扒了，連回家的車錢都沒有，或許有人就會告訴你，「去找廖五常！」
*驚某大丈夫
五個牽手都和廖五常相敬如賓，他的祕訣是：老婆發脾氣，乖乖出去，不要惹她。廖五常的老婆之多，大概與他的武功之高齊名！
廖五常有五個「牽手」，第二個已經過世，最大的今年八十二歲，最小的今年四十五歲，當年嫁給他時才二十一歲。真是好命！但是廖五常卻有點不好意思的說：「唉！這是祖傳的！」
廖五常說他有十六個兒子，十三個女兒。請他算一算，大的五男五女，第二的二男二女，第三的五男二女，第四的二男一女，第五的二男二女。加一加之後，雖然少算了一個女兒，但是「誤差」已經夠小的了。
那麼廖五常有幾個孫子？這就不要考他了，他只知道內外孫大約有五十幾個，記得有一年他做生日，全家到齊，一共辦了十桌酒席。
但是，廖五常最得意的不是老婆多，而是老婆們在「大姊頭」的帶領之下，相敬如賓，從不「冤家」。他說，「我無罵過牽手，牽手嘛攏真顧我。啊！攏是前世的恩仇啦！」
他還提出夫妻如何避免吵架的祕訣：如果看到老婆在發脾氣，可不要再去惹她，趕快「鼻仔摸一下」，乖乖的溜出去，「驚某才是大丈夫！」
在訪問時，廖五常的第五個老婆也在一旁，他突然忘了這個老婆的名字。只見這個「第五的」說，「唉喲！又把人家的名字忘記了，若是骨頭痠疼時，才會叫阿貴仔！阿貴仔！趕緊來給我搥搥！」
*氣死驗無傷
「老長壽」來談養生之道，廖五常開出了藥方，他不是勸你戒菸、戒酒，他只是勸你不要生氣、不要煩惱。
廖五常的醫理也很簡單，生氣傷脾，煩惱傷心、傷肝，都是有礙健康，但卻也都是自找的。這是「氣死驗無傷」的病，不必吃藥就可以治好。
他說，生氣時不要生氣，要想到前世「相欠債」，氣就消了；煩惱時不要煩惱，要為將來「想打算」，才能改變現況。
不生氣、不煩惱，再加上多運動、多做些好事，廖五常拍胸脯保證說，「這樣你才有機會像我這個阿伯仔，活過三萬天！」
【1993-03-13/聯合報/17版/鄉情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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